我在中南海见到的朱老总

发布日期：2025-06-25 23:42    点击次数：158

自国内战火纷飞的年代，工农红军勇往直前，至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奋勇杀敌，再到国共内战，中国人民解放军威武雄壮，朱德始终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军队的最高统帅。新中国成立后，朱德逐步淡出军事指挥一线，主要身担国家领导重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国家副主席、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然而，人们依旧习惯以“朱总司令”或“朱老总”来亲切地称呼他。这无不流露出人们对他的崇高敬意与深厚情感。

在我求学时光里，朱总司令的形象仅限于报刊与银幕之上。直至1960年，我踏入工作岗位——毕业后，被安排至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室，得以搬入中南海，这才有幸近距离地观察他的举止，窥见他的一些日常与性格特质，甚至有幸亲耳聆听他的讲话。尽管我与他的接触并不多，但他给我的印象却始终深刻，难以忘怀。

与总司令家比邻而居

在中南海履职期间，我常能在庭院中目睹朱德总司令的身影。这主要得益于我所住的宿舍楼与办公大楼均与朱老总的小楼毗邻。

我们的办公楼与宿舍楼均系三层筒子楼，沿东西走向，绵延约80米。办公楼位于北侧，而宿舍楼则坐落于南侧，二者并肩而立，相隔仅三四十米。我的宿舍楼两端各连接着一座三层的小楼。东侧的小楼，是刘少奇、王光美一家的住所，而朱德总司令与康克清女士则居住在西侧的那座小楼。这两座小楼不仅是领导人的私宅，更是他们处理公务的场所。

鉴于我工作与居住之地与朱老总的府邸相去不远，因此得以频繁目睹他于庭院中悠然自得。他的面容与身姿，与我在过往的报刊与电影中所见，毫无二致。他那庄重而严肃的面容，以及厚实的双唇，彰显出他质朴而坚毅的品格，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便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朱老总已步入七八十岁高龄，但他的身体依然强健，精神焕发，宛若一位风度翩翩的老将军。

当年我们这些年轻的机关工作人员，面对朱老总时，内心多么渴望能与他握手问好。然而，我们都默契地没有这么做。这是为何呢？

遇有首长（领导人）经过，不得随意打招呼或交谈，以免打扰到领导人的休憩。众人自然而然地恪守这一规定。

朱老总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身上透露出的军人风范尤为显著，他的日常生活井然有序，注重身体的锻炼。

他每日清晨都坚持进行早操锻炼。即便是在寒冷的冬季，他依旧未曾懈怠。由于他所居住的楼位于我们宿舍楼的西侧，因此，清晨的阳光常被宿舍楼所遮挡，导致他家的门前无法享受到一丝暖阳。每当早晨八九点钟，我们陆续踏上工作岗位，偶尔瞥向窗外，便会看到朱总司令正站在院子里那株低矮的冬青树前，伸展双臂，进行着他的晨练。

午后时分，朱总司令常由警卫员郭仁相伴，拄着手杖在院落中悠然漫步。二人步出第二道门，沿着怀仁堂南侧向东，直至中海之西畔。那里，码头上停泊着游船。郭仁细心搀扶着他登船，随后划桨至东岸靠岸。中海的东畔，设有中南海内养花的花房与花窖。朱总司令对花卉情有独钟，每逢闲暇，便喜至花房与花窖中赏花。他更是在自住之楼前搭建花棚，悉心照料着各种花卉。

位于中海东岸的花窖一侧，坐落着一所幼儿园，专供中南海机关干部的子女就读。朱总司令素来对儿童怀有深厚情感，他常会至花窖散步，偶尔亦会至幼儿园一探究竟。每当幼儿园的师生们看到朱总司令的到来，便会热烈地鼓掌欢迎。朱总司令也乐于与师生们合影留念。

朱总司令公务繁忙，足迹遍布全国各地。即便身处京城，他亦不常驻中南海，而是时常选择玉泉山庄作为休憩之所。玉泉山庄为政治局常委们各自配备了独立的小楼，朱总司令便常在此处稍作休憩。

自1958年起，机关干部每年均需参与体力劳动。我们所在之处为玉泉山庄。若朱老总恰巧驻扎于玉泉山，我们便有幸得以观看电影。每当晚餐时分，听闻通知宣告今夜将放映电影，我们便心照不宣，料想朱总司令定是莅临。

春藕斋邀江青共舞

朱总司令亦热衷于参与中南海举办的舞会，翩翩起舞，共跳交谊舞，以此活跃身心。

中南海里每周都举办舞会。舞会在两处举行：一处是紫光阁，那是国务院机关举办的，周总理和陈毅、李先念副总理等都在那里跳舞。另一处是春藕斋，由中央办公厅警卫局举办，也可以说是专为毛主席举办的。毛主席在北京时，春藕斋就有舞会。毛主席到外地去，这里的舞会就停办了。所以，从春藕斋有无舞会就能知道，毛主席是否在北京。

春藕斋的舞会，每星期举办两次，分别在周三和周六的夜晚举行。毛主席的莅临总是晚些时候，通常得在九十点钟之后。相比之下，朱老总则更为准时，通常在晚上七点半至八点之间到达。他早来早退，一旦九点钟的钟声敲过，便会迅速返回休息。由此观之，朱总司令对于作息时间的严格把控，其生活规律性由此可见一斑。

朱总司令投身于交谊舞的行列，亦是为了舒展筋骨。可以说，在悠扬的乐曲与舞伴的相伴下，他在舞池中漫步。每当舞曲旋律响起，年轻的文工团员便搀扶着他从沙发上起身。他左手轻扶舞伴的右手，右手则轻轻环抱舞伴的腰背，步伐稳健地向前迈进，绕舞池一周，最终回到他坐定的大沙发旁，如此一番舞步，便算完成了一曲。朱老总对于舞姿并不苛求，对节奏亦不甚讲究，仅是随意漫步，走上一圈。然而，这样的活动对他而言，既能锻炼身体，亦能起到保健的作用。

朱总司令邀请江青共舞的一幕，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一年（依稀记得是1964年）的夏日，几场舞会相继展开，江青总是一早便至。她身姿挺拔，着装得体，尽管年过半百，体态略显丰腴。她身着布拉吉裙装，对于她那个年纪而言，实属前卫之选。春藕斋舞会的参与者中，女伴居多，她们大多是部队文工团的团员；而男伴则相对稀少，大多为中南海内年轻且未婚的机关干部。男伴们与文工团员共舞时，总是显得自在而自然，然而江青的身份特殊，众人往往对她“敬而远之”。为此，组织舞会的工作人员特意向几位舞技出众的男同志发出邀请，希望他们能主动邀请江青共舞，以免江青感到孤单或尴尬。

每至江青出席舞会，朱总司令总不忘以礼相待，亲自邀请其共舞一曲。彼时，朱总司令与江青的座位相隔颇远。舞曲悠扬，朱老总需自西端的大沙发专座起身，步行约二十米，方至江青席位前，诚挚邀请共舞。

我当时坐在舞场里，作为年轻人，从尊老的角度产生一点想法：尽管舞会交谊舞的礼节，一般由男性主动邀请女性跳舞，然而，江青一定要等朱总司令邀请才与朱老总跳舞吗？虽然她是毛主席的夫人，但朱老总是革命元勋，年长江青近30岁，江青在朱总司令面前应算晚辈。如果她尊老的话，她应该主动找朱老总跳舞呀。

朱老总酷爱养兰

朱总司令嗜好养兰花。

近期翻阅《朱德年谱》，发现书中提及了他对兰花的偏爱。1963年元旦，朱德在广东考察华南植物园时，特意参观了兰花园。他向植物园的负责人强调，切勿轻视兰花，指出兰花具备出口潜力，提倡大规模种植，以增加外汇收入。1964年1月7日，在南京视察中山植物园期间，朱德赠予植物园四本兰花图谱，并在《四川的兰蕙——我的艺术生活》一书中亲笔题写了“养好兰花”四个字。

朱总司令提及兰花出口以赚取外汇，实则不过是在阐述兰花的经济价值。然而，实际上，朱总司令对兰花情有独钟。他本人便在家门口精心培育了众多盆栽兰花。

在暮春的时节，朱总司令所居之楼前，已搭建起遮阳的凉棚，并竖立了花架，每根架子上层层叠叠地摆放着各式花盆，盆中种满了不同品种的兰花。凉棚上悬挂着竹帘，透过帘子的缝隙，阳光被筛选而出，既保证了棚内的通风，又增添了几分凉爽。兰花盆盆皆能沐浴在阳光下，却又不至于受到曝晒。朱总司令常在院中漫步，欣赏兰花之美。我们机关的工作人员在工间休息时，也会前往朱老总家门前，一睹兰花的风采。

我看到原中共江西省委第一书记杨尚奎的夫人水静写过一篇文章，文章说：“朱老总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嗜好是种兰。听说他早期在滇军中就酷爱兰花;革命胜利后，他年纪也大了，这便成了他的一种高尚的志趣。”朱总司令说：“兰花天性高洁而坚韧，它厌恶肥腻的土壤，反感被人轻抚，痛恨喧嚣尘世的纷扰。正因如此，兰花的香气清幽淡远，难以匹敌，古人为之誉为‘香祖’、‘王者之香’。”

但过了几年，情况有了变化。1964年，我下放到北京市郊区顺义县劳动，并参加“四清”运动。夏末，回到中南海时，原先每年看到的朱总司令楼前的花架子怎么不见了呢？后来听说，毛主席有指示，对养花种草有所批评，大意谓：养护花卉、种植草木，乃是资产阶级和修正主义的情调。

水静所写的文章中也写到此事：“‘文革前夕，中央办公厅根据毛主席的指示，向全党发了一个通知，大意是养鸟种花，玩物丧志，是一种革命意志衰退的表现，云云。于是朱老总把几千盆名贵兰花，一盆不留地给了北京各大公园。有的还送给了外省的有关单位。这充分说明了朱老总的坚强党性和组织纪律性。他时时把自己看作是一名普通的共产党员，处处以身作则。不过，我们听了之后，为此深深惋惜，硬让他与朝夕相处的兰花分手，他心里一定不是滋味。”从上下文看，这些情况是作者亲自听朱老总说的。作者感慨地说：“在我看来，朱老总栽种兰花，既是其业余生活的乐趣，亦是健身的好法子，于个人与社会而言，均无益而无害，堪称无可挑剔。”（见水静《朱德的“兰花经”》，收录于《炎黄春秋》精品书系《名流写真》，由杜导正、廖盖隆主编，南海出版公司2006年出版）

关于毛主席批评养花的指示，我记得“文革”中流传的毛主席语录本上，好像有这样的记载。我想查找毛主席当年这个指示的准确版本，但现在找寻起来相当困难。幸而，我遇到我们所图书馆的张秀清同志，请她帮助。她很快在所图书馆书库中帮我找到一份“内部本”，确有这样的文件，现录存于此——

（毛泽东）同汪东兴同志的谈话

（一九六四年七月）

摆设盆花，这一传统源自久远的旧社会，曾是封建士大夫阶层与资产阶级公子哥儿消遣娱乐的雅好。彼时，那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之辈，得以闲暇之余，沉溺于摆弄花卉、养护绿植的闲情逸致之中。

历经全国解放十余载，养花的风尚并未消退，反而在过去的基础上得到了进一步的繁荣。然而，如今我们需要做出改变。

我并不倾向于在居室内摆放花卉。虽然白天可能带来一些益处，但到了晚上却可能带来不便。我家中的花卉早已被移除。今后，我打算也将庭院中的花卉一并移走。你们庭院中种植的树木看起来已经很美了，其实还可以继续增植。

贵方的花房即将停用。众多花匠将面临裁减，仅保留少数人负责照料庭院。自今往后，庭院将重点种植各类树木及果树，同时亦将尝试种植粮食、蔬菜以及油料作物。

北京市的中山公园与香山将逐步引进果树与油料作物的种植。此举不仅赏心悦目，且兼具经济效益，对后世子孙亦大有裨益。（原文出自《资料选编》，1967年2月，藏于近代史研究所二楼。此段文字在“文革”期间，众多群众组织编撰的《毛泽东思想万岁》或《学习资料》的不同版本中均有收录，除少数文字有所出入外，内容基本保持一致。）

据另一篇报道，许农合编著的《开国元帅的晚年生活》一书中透露，朱德元帅在1966年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的小组讨论中遭遇了激烈的批评。网络上有文章指出，会议中有发言指责朱老总“抱有政治野心”。朱总司令回应道：“如今我已八十高龄，连爬坡都需要他人扶持，行走也困难，还能谈何做事？我早已无法处理事务，更别提穿上皇袍了。”此外，资料记载，当年5月23日，一位高级干部在会议上对朱总司令提出批评：“朱老总常常谈论兰花。他曾说，自古以来，那些在政治上失意的人都会种植兰花。”

确实，中国古人以兰花比喻君子，清香高雅，不随流俗，不得志者尤以爱兰表达不向权贵低首的傲世品格。另据载：朱总司令将兰花送出时，还说过：“兰花并非仅是资产阶级的专属之花！”（出自权延赤《共和国第一元帅》，《炎黄子孙》，1993年第3期）

看中办大字报

“文革”初期，我们于办公楼内目睹了朱总司令莅临观摩机关张贴的大字报。

其实，中办“文革”运动从1965年11月已经开始准备了。与中央内部秘密批斗罗瑞卿，《文汇报》发表姚文元所写批判吴晗《海瑞罢官》剧的文章差不多同时，担任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职务多年的杨尚昆（他当时还是中共中央书记处候补书记），突然莫名其妙地调任中共广东省委书记处书记（这明显是非正常的降职调动）。中办主任改由受到毛泽东信任、负责毛泽东警卫安全生活安排的中办警卫局局长汪东兴担任。1966年5月，“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以反党集团的罪名对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进行了错误的批判”。（胡绳主编《中国共产党的七十年》，中共党史出版社1991年版）

1966年，中共中央发布“五一六”通知，随后5月下旬，中央办公厅内部揭开了批评的序幕，对中央办公厅副主任兼秘书室主任杨尚昆和田家英进行了批判。田家英被指控篡改毛泽东主席的著作，依据是他在整理毛泽东主席的谈话时，刻意避提《海瑞罢官》是吴晗借此对彭德怀罢官进行影射的观点。胡乔木回忆称，5月22日，戚本禹、王力等三位代表中央，向田家英宣布其罪行，并要求其搬出中南海。田家英难以承受这种诬陷和侮辱，于23日含冤离世（自缢身亡）。（参见胡乔木《我所知道的田家英》，《毛泽东和他的秘书田家英》，中央文献出版社1989年版）随着运动的深入开展，中办秘书室的走廊上张贴了大量批判田家英的大字报。

传闻中，中央办公厅分管的领导李富春以及新任命的中共中央办公厅第一副主任童小鹏，亦曾亲自莅临观摩批判田家英的巨型海报。临近五月底或六月初的一个周末清晨，朱总司令在警卫员的伴随下，亦步入秘书室的长廊，细细审视这些海报。鉴于那日正值周日，同事们大多已归家，机关内仅剩下我们数位未婚之辈。我们陪同朱老总一同观摩，精心挑选了数篇内容详实的海报供他审阅。由于走廊光线昏暗，尽管电灯已然开启，但朱老总年事已高，视力自然难以适应。于是，有人迅速搬来座椅，恳请朱老总坐下，并由工作人员逐一朗读海报内容。每看完一篇，便挪动座椅，继续下一篇的阅读。

约莫二十至三十分钟光景，朱老总便从楼道东端的那扇门步出。在浏览完那些大字报之后，他对田家英及秘书室所发起的运动并未置一词。然而，对于“文化大革命”本身，他却有几番言论，其中我记忆犹新的有两点：首先，他强调必须批判资产阶级及其反动权威——这恰是当时文件中的表述；其次，他预言这次运动将持续两三年之久。

朱总司令离任之际，当时负责秘书室运动领导小组的同志嘱托我，需将朱总司令的讲话内容整理成文字稿，并妥善交由秘书室存档。

在“文革”运动初期，即1966年6月中旬，我们这些被视为“革命同志”的群体，包括那些在杨尚昆、田家英领导下的一批骨干成员，一同被逐出中南海，被送往“学习班”接受再教育，并最终下放到“五七干校”。自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朱总司令。

1966年8月中共八届十一次中央全会后，政治局常委变动很大，除副主席只留下林彪一人外，居第二位的刘少奇和原来居于第四位、第五位的朱德、陈云都被排到后面去了。随着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中南海里开始搭大字报棚，张贴出许多大字报，批判刘少奇、邓小平。连带着，朱老总也被批判，有大字报说他是“黑司令”。80岁的朱总司令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文革”会带给他这样的灾难。